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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pk10采集:主题: 文学大赛(319):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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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情

作者:田春雨



    偏僻的晋西北地区,有一座不起眼的自然村庄,叫枣庄。枣庄地势险峻,恰象钻进一座大山下面。要是不仔细观看,准不会发现这儿还藏着一座村庄。说文雅点村子呈“人”字形,说粗俗点村子活脱脱一条大男人的裤衩,分东岔、西岔;绰号裤衩村。听老一辈说过,抗日战争时期,枣庄是最有利的藏身地方,钻进“大裤衩”,日本人三天三夜也找不到。全村一百多口人,住所简单,住户靠着崖畔依托修建的古老的土窑洞,远远望去就像一口口废弃的古井。
    村子出岔口是一条通往乡镇大河头乡的土路,有一颗老得弯下腰的大槐树,是人们夏天趁凉唠嗑的好地方;也是最佳“岗哨”。只要坐在大槐树下,出进村子里的人一目了然。一条小河夹在两岔中间,恰好将村子分割开来,也给村子里增添了无限风景:夏天是儿童的水上乐园,女人的洗衣场。冬天是自然溜冰场。
    住在东岔的路步通一生真是坎坷,他的父亲生性耿直,有口无心。一九六六文化大革命那年,老天爷和人作对,几个月没下雨,火辣辣的太阳像口大火盘,盖在地面上。庄户旱得不出头。生产队照例上工时要背毛主席语录,他父亲说了一句:背语录也解决不了干旱,还不如拜菩萨。这句话让住在西岔的枣望父亲听到了,告了他父亲一状。这可了不得,大队立即捉了他父亲,得到证实后,大会批斗并宣布定为现行反革命。路步通从小学习很好,由于父亲受管制的原因,上到初中就被剥夺了读书的权利,只得回家务农。由于出身和贫穷,长到成家的年龄谁家正常闺女也不愿意嫁过来,父母愁得差一点上吊,千方百计托人求情,最后好不容易找了一个患小儿麻痹症的女人。路步通虽然不愿意但还是拗不过父母,勉强成了亲。第二年,女人还争气,顺利生下一男孩,这给晦气的一家带来了欢乐。路步通苦思冥想了几天给儿子取了个响亮的名字——路政威。政威长到三岁的时候患病的母亲又撒手人寰,丢下一家子上有老下有小,日子过得凄惶。
    枣庄土地贫脊,村民只得靠种植糜黍土豆生存,交通又不方便,卖点东西换钱还得人背。路步通身材高大,体魄健壮,干活有得是力气,加之人缘比较好。他带头招呼当地的村民修路,大家为了各自的方便也都出力。每道梁终于修出一条可以通过一辆小车的弯弯曲曲的路。虽然不算通车路,但起码可以通牛拉车。路步通引进美葵,美葵耐旱高产,是城市人闲暇时节的最好消遣品,也是待客的佳肴食品。路步通认真施肥,除草,绿油油的美葵,圆盘似的,黄灿灿的摇头晃脑成熟了。 饱满的豆粒儿一堆堆,一车车拉回来。几年下来他的目标里吃饱穿暖已经没有吸引力,  发誓要培养儿子走出大山,过上城里人的日子,享受城市人的生活。他常常教育儿子有苦才有甜,要想一睁眼就看到火车、汽车;一抬腿就走在柏油马路上,必须好好读书。儿子在他的教育下成绩一直很好。时间过的好快,一眨眼小政威已长成帅气的大小伙,上了县城高中.
    暑假,住在西岔的枣家的女儿枣花在县城上高中,也回来了。枣花是枣望老汉的掌上明珠。她和路政威从小就是玩伴,加之乡镇上初中的时候两个人就是同学。由于两家大人的矛盾影响着两个孩子的正常往来。见面也总是偷偷说上几句话,然后转身离开。枣花回来也帮父母干点活,挑水捡柴什么的。村子里的人都到村东头这眼旱井里挑水,路政威也从县城回到村子里度假,一大早也来挑水。当他发现枣花也来挑水,眼睛一亮喊了一声:“枣花!”他盯着枣花红色褂子,绿色裤子,大辫子齐腰。那么可爱那么漂亮,他的心头不由得一热,早已把父辈们的恩恩怨怨抛在脑后。枣花何尝不是呢!她放下水桶,双手胸前撑起扁担,笑着迎接路政威的目光:“路政威,是你啊,回来了?”路政威扁?;患绨蛱粼诩缟?。笑着说:“你不也回来了,没去勤工俭学?”二人好像久别重逢的旧友,有说有笑。
    二人对未来有说不完的话,从早上太阳露出鱼肚白到太阳一竿子高也说不完。枣望老汉以为枣花水桶掉井底了,着急了,跑来井台找女儿??吹脚吐芳倚∽铀邓敌π?,他气不打一处来:“枣花,回去!”
    枣花、路政威二人同时寻找声音发出的方向,枣花看到爹一脸怒气,吓得挑起水溜了。
    
              二

    枣花和路政威在一起说说话,本来没什么事,让枣望老汉一撺掇就让村子里的人传得沸沸扬扬。枣花爹追回了女儿,一屁股坐在窑洞门口的破凳子上。手里拿起一块黄色的玉米面窝窝,掰开一半往嘴里送。刚下咽感觉喉咙里有一根针,刺得他满眼泪流,浑浊的两只大眼睛捏着窝窝头的手有点颤抖。老伴不明白枣望什么原因,也不敢问。她没能为枣家生得男孩,也觉得理亏。女儿终究是外人,“咚噹”一声炮响,女儿就送了人,可以说枣家断了香火。让冤家对头路不通经常嘲笑:老绝户,老头子心里肯定不舒服。要是有个男孩能这样窝囊吗?
    “老头子,喝口汤?!崩习槎死戳艘煌胩?。枣望看了一眼,低下头。老伴蹲下,挨着丈夫叹了一口气,想安慰什么,又怕惹得丈夫生气。再看看女儿,嘴嘟起来也默默无语坐在炉台上。她捋后一丝垂下额头的头发,在洗得发白的蓝色上衣襟上擦了一把手,拿下丈夫手里的窝窝头:“老头子,我们花儿也是念书的人,皮肉嫩,干不了挑水劈柴的活,你就不要生气了。女儿念成书以后有出息咋俩也跟着享福?!?br /> “哪跟哪,胡扯!”枣望嘴角抽得老高,好像有天大的憋屈。使劲看看天,今天的太阳还和昨天现在的一样,白花花的光亮刺得他眯起了眼珠。屁股蠕动一下,看着老伴:“我们要让村里人看笑话了?!?br />    “咋啦?老头子,你可别吓唬我,还有比没儿子的事更糟糕?”
    “咱闺女和路家那灰小子(坏小子),让人们看见找对象,风言风语能好听?”
    “有这事?”
    “你问闺女去!”枣望说完,背过脸抽起了旱烟。耳朵里“咝啦,咝啦”的声音走过来,转头看到女儿枣花站在门口,用委屈的眼神看着父母。
    “爹,妈,你们的话我都听到了。我和路政威说说话怕甚?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见面说说话就让人风言风语,那人和人还能相处不?你们大人太复杂了?!?br />    “你一个姑娘家和一个灰小子有甚说上的?你是故意气你爹,你不知道路家和咱家是死对头?”枣花妈妈完全明白了老伴生气的原因,来了后劲数落女儿。
    “妈妈,人家路政威怎就成了灰小子了?人家长得周正帅气,要模样有模样,要学识有学识,你们大人们有矛盾看着路正威也不顺眼?”
    “看,看,看,念了几天书翅膀硬了,敢顶嘴了?”枣花妈妈故意大声数落女儿,一边数落一边使眼色。枣花明白妈妈是顺爹的心,扭头回去帮妈妈洗碗去了。
    路步通也听说枣家女儿枣花和他儿子有来往的事,他心里甭提有多高兴了。他脸上泛起了红光:嘿嘿,看你枣家说不定给我路家养了一口人。你枣望还敢跟我较劲?这些话只是心里想,不敢说出来。好好攒钱,给儿子娶媳妇啰!他来了后劲,下地劳动拉田送粪买了头小毛驴,把小毛驴精心打扮起来,脖子上挂上了铃铛。小毛驴“得哒得哒”的驴蹄声与脖子里“叮当叮当”的铃铛声如同一曲让人亢奋的交响曲,传遍东岔至西岔。路步通摸一把山羊胡子,拍拍褐色上衣的尘土,焦土似的脸膛洋溢着班师凯旋的兴奋。
    春夏秋冬,日出日落,枣庄的农民背着太阳出门,顶着月亮回家。日子依然平平淡淡,就像村中沟那条小溪平平淡淡流淌着。不同之处就是路步通的父母与村子里的一些老年人相继去世,自然是不可抗拒的。枣花、路政贷款助学都已经大学毕业了。村子里一下子出了两个大学生,好像给村子增添了无限光彩,老人们看山山美丽,看水水温和。
   枣花农科大学毕业,将来分配到农科院上班。父亲对她的选择很不满意,脸唬得黑铁似的:“为甚不给爹念个好点的学校,和农字沾边的能有出息?看人家路不通的儿子念的是当官的学校,说不定分派在县委上班?!?br />    “爹,为甚要和路家儿子比?你不是看他家不顺眼,还比较?”其实,枣花何尝不想考上好学校,自己的能力有限。
    枣望看着女儿,摇了摇头。村子里的人对两家的议论成了茶余饭后的新闻。既然人们都想看到两家的斗争和结果,那就不能输给路家。两家的仇恨仿佛定格在村子里存在,仿佛落后的村子里需要这么一道解闷的平台。
    
            三

    六月的太阳如同一颗火球盖在头上,晒得美葵翻出白花花的叶子,一株株焉着脑袋,提不起一点精神儿。
    南梁地仡楞上坐着一个老头,光着膀子,黝黑的脊背晒得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他黑着脸,戴着顶破草帽儿。身边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平头,方脸,大眼睛,皮面嫩白,一看就是没干过农活的白面书生。小伙子穿一件白色衬衫,敞开领口,撩起衣襟当扇子使。老头摘下头上的破草帽戴在小伙子头上,小伙子又还戴在老头头上。
    是路步通父子两来地里掐美葵旁支,累了休息。
    “爹,我看以后不用种庄户了,你一个人受了一辈子苦,我有了工作进城生活?!甭氛醋鸥盖缀棺瞻甙叩牧乘?。
路步通没说话,趔过腰子从破衣兜里掏出一沓白纸和烟袋。捻了一张白纸,又捏了一把烟丝,放在白纸上卷成长圆形状,再用唾液沾合。一支仿似“洋旱烟”的卷烟成功了。他叼在嘴上找洋火,儿子路政威拿起丢在父亲身边的破衬衫,找出洋火点燃父亲嘴上的烟。路步通“咝啦”吸了一口,圆形的嘴巴里烟雾徐徐吐出来。
    烟雾随风吹在路政威的脸上,他侧过头看着父亲,明白父亲不喜欢他的话了:“爹,以后少种点不要太累了?!?br />    路步通又狠劲吸了一口烟,呛的脸上涨得通红,立即咳嗽起来。儿子伸出手拍他的背,他推开儿子的手:“威威,咱村世世代代种地活下来的,历代也没出过个人才,你和枣家的枣花给村里露脸了。都是指望地皮收成,土地就是命根子,离开还怕活得不舒服,你有出息爹咋活也舒心了?!甭凡酵ㄋ底?,眼窝噙着泪花。他拍了拍儿子的背,“儿子,回去哇,阳婆毒辣,怕中暑,爹一个受哇?!?br />路步通说完,起身去伺弄那些庄稼苗,屁股后带起一股黄尘……
    地仡楞下便是一条羊肠小道,路政威起身准备回家。抬起头看一眼父亲,想喊父亲一起回去。烈日下的老人正干得起劲,一会翘起脚,一会双手叉腰扭扭腰肢。说真的,他还真受不了这烈日酷暑,坐着已经全身大汗淋漓,甭说干活了。他羡慕城里人的生活,向往城里人的繁华。更羡慕城里年轻人找对象手拉手谈情说爱悠闲幸福的光景。想起前几天和枣花挑水见面后让人风言风语,心里就不是滋味。他喜欢枣花,大学几年在一个城市读书,人不亲土也亲嘛!何况他们打小一起玩。小时候不懂大人之间的矛盾,但能感觉到两家大人见面就是极尽恶毒言语辱骂。村子里最多听到的八卦新闻便是“那两家又吵架了”。这是永不衰老的话题。他不能理解上辈人能有什么“冤仇”?这穷乡僻壤之地能有什么可争?不是你家烟囱冒烟,他家烟囱也冒烟,就是你家窗口飘出熬山药蛋的味道,他家门缝钻出蒸莜面窝窝的清香。黎明扛着锄头出去,晚上月没星稀看不见山,也看不见沟,看到的远近高低的、一孔孔窑口烘出星星点点亮光才回家。他庆幸自己一辈子脱离了与黄土地打交道这等职业……
    路政威觉得又渴又饿特别累,他拖着疲乏的双腿下了坡。
    “枣花!”
    “哎!”
    没走多远,刚刚下到沟岔口,遇见枣花在沟滩地挑苦菜。
    二人好像都无话说了,前后相随着坐在避开人群的树影下。
    “你这状元也出地了,你爹舍得?”枣花带着幽默的口气说。
    “就是舍不得啊,这不让我回去嘛。干农活这营生真不叫个事,八辈子不干也不稀罕?!甭氛孔糯笫?,手里揪了一株草拨拉着。
    “农活谁想干啊,可谁都不干这世上的人怎活?皇帝都得饿死?!痹婊ㄋ低?,嘴角轻轻挑起,目光飘向路政威,发现路政威正专注地看着她。她笑了:“我说的不对?”
    “对,太对了,不愧是才女,有思想、有觉悟。这么美丽才华集一身的女孩不知花落谁家?”
    枣花的心“怦怦”跳起来,偶尔看一眼路政威,显得更窘迫。她尽量让自己放松,“我有那么好?”
    “有!你在我心里一直是白雪公主,小时候是,现在是,以后是,一辈子是,枣花!”这声声由衷的赞美,枣花脸“噌”地就红了,血好像要从每一个细胞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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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表于:2019/5/27 18: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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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每逢大晌午,高温蒸晒,躺着又睡不着。村子里的人就在村口那一颗大槐树下东家长西家短地嚼舌根。一般路步通蹲在哪儿枣望就早早躲开了。真是一对几世冤家,偶尔岔头碰面,一个个喉咙里哼得就像护食的狗。他一句:狗日的,他一句:死驴日的,尔后就是跺脚声。今儿中午,路步通早早靠在大槐树下抽烟,他常在这地儿消遣。身边几个老汉也来几口,他一一分给大家纸条和烟丝。要是平日里他边掏烟丝边说句:你们这些抠门东西,我这烟丝是大风刮逮的?可今儿他爽快地趔过身子,腰眼里掏出烟丝问问这个,再问问那个:抽哇,烟火,烟伙,就是伙伙抽才有味道。老路今个是有甚喜事了,这么大方?身边的村民问。他没有说出也没有拒绝别人的问话,哈哈哈……而是通过大笑把内心的喜悦表露出来?;笔飨碌哪切┤丝醋潘Φ蒙裆衩孛?,十分好奇。有的猜他儿子分派到好单位了;有的猜他锄地刨出金元宝了。大家七嘴八舌起哄他,他依然咧开嘴笑,那笑咧得上颚露出两颗黑虎牙,满脸得意的神色说道:“我要和他做亲家了?!贝蠹业比幻靼?,这个“他”指的就是路步通的冤家对头枣望老汉。
小村的夜是沉浸的,高低错落的窑洞亮着一盏盏灯光,仿佛夜的眼睛。枣花看着父亲躺在炕上,脑袋靠在硬梆梆的炕沿上,脸色暗淡,一个劲抽烟?;杌频牡乒夥瓷渌牧成?,有种前所未有的暗淡。
    “爹,睡哇!”枣花提起一个枕头递给父亲。他理都不理。
    枣花和母亲交替了一个眼神,枣花下炕到东屋睡去。其实,枣花明白父亲又是听到关于他和路政威的新闻。她不敢吱声想躲开,刚跨出门槛,父亲喊了一声:“枣花!”
    “爹,甚事?”她转头看到父亲坐起来了,脸拉的很长。她的心里紧绷绷的。
    “问爹,你心里不明白?”
    “爹,我又怎么了?”
    “村里人说甚你没听见?”
    “爹,村里人的嘴你能堵???不就是说我和路政威找对象吗?”
    “听你口气,你,你丫头是有心事了?”枣望由于激动,有点结巴。
    “爹,我们见面说说话,能有甚?”
    “还要有甚?村子里都传说你们的事,你不要做让爹不高兴的事?!?br />    “爹,都是乡里乡亲的,吃一口水井度日子,刨一片黄土地打粮食,哪有仇人一说?”
    “丫头,教育起老子来了,天底下多少男人不找,偏偏要便宜一个仇家小子?!痹嫱宄?,手里摸到一把鸡毛掸子??茨乔樾?,枣花再犟嘴,鸡毛掸子就飞过来了。
    枣花看一眼母亲,母亲大气也不敢出。窑洞里昏黄的灯光更加昏暗起来,整个窑洞气氛特别紧张。
    “丑话说在前头,绝对不能和路家小子找对象,除非我闭上眼睛?!?br />    “爹,天底下没有绝对的事,我不是三岁娃娃,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br />    “说甚?翻了天了,老子还出一口气就由不得你……”父亲手里的鸡毛掸子在炕沿上敲得咣当响?!暗背醯疵┭隳钍榫褪俏苏?,当你儿子养。我这‘老绝户’也有盼头。路家的儿子能争一口白面馍馍气,你给爹争一口糠窝窝气。你到好,气死你爹让人家看高兴?”
    父亲一双眼睛由于激动浸满泪水,看上去着实让人心疼。枣花折回身拿开父亲手里的鸡毛掸子,安慰几句:“爹,八字没一撇,你和谁较劲,睡觉哇!”
    “不行,我明天就找路不通去。(路不通:枣望送的绰号)”
    这一夜,枣花一家谁都没睡安稳。次日天明,太阳还没有爬上山坡就起来了。母亲做饭,父亲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好像找东西,又好像昨夜的一肚子气积攒在今儿了,找地方发泄。突然拿起一根大棍子就要走,母亲见势不妙跑出来拉住他的胳膊:“回家吃饭,一大早去哪?”枣花探出头眼瞪着父亲,正好父亲也瞪着女儿,吓得枣花缩回了脑袋。枣望来劲了,把院子里的喂鸡盆踢得爆响。手里的大棍子甩出去正好打在鸡笼子上,孵化小鸡的母鸡惊慌失措“嘎嘎噶”飞了出来。
    一大早,太阳刚刚爬上山坡,路步通起来套上毛驴车准备送粪。将一个铁皮桶改装成粪桶的送粪工具放在毛驴车上。再将茅瓮里的粪便用茅勺舀到桶里。儿子路政威出来小便,堵住鼻子,瓮声瓮气说:“爹,搞甚啊,臭死了?!甭凡酵ㄖ还茏胺?,没有搭理儿子。过了一会,儿子在墙角顺便解手,又喊了一声:“爹!”他还是没有搭理。又听到儿子压低声音说,“爹,你看谁来咱家了?!彼呕毓?,这一看,他周身起了鸡皮疙瘩:原来是枣望一脸怒气站在大门口。他对儿子使了一个眼色,路政威赶忙回了家。
    “伙计,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来看我了,想我了?呵呵!”路步通滑稽的表情看了一眼枣望。枣望明白路步通这次放了面子,也许就是看在女儿份上。要是以往他出口就是“老绝户,来干甚?”他想到这些反而不习惯,急眼了:“还真想来看看你了,哼!”
    “看我死了没?”路步通慢慢悠悠装好一桶粪,调转驴头。
    “你……”
    “我没死,为了你长命百岁我也得好好活着,要不我死了还不把你乐死?”路不通故意没有盖上桶盖,臭粪晃荡出外面,一股臭味扑鼻而来,呛得枣望“阿嚏”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路步通牵着毛驴前面走,枣望跟在后面。二人谁都没说话,谁都一肚子话憋着。也许,路步通怕二人吵起来引得村民围观,他们都明白村子里的人时时刻刻喜欢看两家的“大戏”。直到路步通牵着毛驴走到西岔的一片树地,才停下来。
    “我的死活不要你管,管好你的儿子,我女儿就是一辈子当尼姑也不嫁你儿子?!痹嫱窈莺莸目谄?。
     路步通朝着村子口望了望,看到村子里一柱柱烟筒冒出白花花的烟雾,在阳光下慢慢飘散。
    “到底是老绝户,说话也绝。你女儿嫁谁不嫁谁是你家的事,我儿子爱谁娶谁是我家的事。你说对不?”路不通说此话时,脸上的表情很受用。毛驴儿甩着尾巴吃草,二人僵持着,耳朵里传进毛驴儿前蹄“哒哒”的起落声。
    “对个屁,路不通,你儿子要是敢纠缠我闺女,我,我就到你家门上上吊?!?br />     “你敢死,我还不计前嫌敢埋你,你占蛇尾巴条去,满意了吧?”
    “你,你,你这个驴日的!”
     枣望老汉气得眼睛瞪得鸡蛋大。路步通却不羞不气,嘴里哼起了听不懂的曲子,一鞭子对着毛驴屁股打下去,“嘚,驾!今儿我高兴,懒得和你这个老绝户较劲??茨隳琴囱?,我得瑟了……哈哈哈……”驴车上的粪桶左右晃荡,屎尿溅了枣望一身。
    “我日你祖宗!”枣望一边跺脚一边怒骂。觉得还不解气,掏出裤裆黑乎乎的一团,对着路不通撒出一股尿。地上腾起一圈圈淡淡燥腥味在尘土后亦复平静。远处,路步通赶着毛驴车的影子越来越小,毛驴哒哒的蹄声留下一串串铜铃般的脆响。
    
                五

   正午的阳光铺天盖地直射下来,东岔岔口走出一个老头,手里提着一堆衣服。阳光下他的影子很瘦小,上身穿一件破了袖口的白色上衣;下身穿一条磨破膝盖的蓝色裤子,脚穿一双踏歪了后跟的布纳底鞋子。走路的样子忽而快,忽而慢,身后发出“嗒,嗒”的声音。老头好像要到河边洗衣服,看一眼河岸,只有他一个人,那些鸡鸭猪狗也跑到小河凉快来了。他又看了一眼那颗大槐树,叽叽喳喳的人群就像捅了麻雀窝:哼!又在嚼舌根,他嘟囔了几句即下河洗衣服。
    “爹!”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老头回过头看了一眼,立刻避开。枣花发现父亲脸上出现一种从来未有的冷漠。她挨着父亲坐下,将手里的草帽戴在父亲头上:“爹,我替你洗,大热天的,回去吧,我妈做熟了饭?!币还煞缙戳怂克柯坡品共说南阄?,可枣望没有丝毫饥饿感,头上不断冒出汗珠?!暗?,我知道你找路政威的爹了,那是我们年轻人的事,找他爹有甚用。再说,你们一向不和,能有好结果?”
    “丫头,知道爹和路家有仇?还和路政委那小子找对象,让爹受气?!痹嫱成汉土诵硇?,他盯着女儿,好像有好多话要说,又好像难以说出口,干裂的嘴唇抖动几下:“枣——花”他拖长音节喊了一声。枣花看着父亲,“爹,有话就说嘛,爹?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仇恨?过去的就过去了,谁又能分得清对错……爹!”
    枣望老汉狠劲在石头上揉着衣服……
    爱情对枣花来说,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开心就好,看着顺眼就成。她明知父亲往死里反对她和路政威来往,可就是不由自主地爱上了路政威。她的认知里,其他各种关于父辈们有仇有怨的说法都不能成为阻碍,而是对爱情的一种严峻的考验。那种看上去似乎不适合于两家结亲的很多理由,在她心里无需解释。
     枣花的工作还没有着落。路政威已经分派在县政府团委工作。
     路政威临上任之前的夜晚和枣花约会在西岔的树坡地。月亮爬到大树梢头,把洁白的光晕用尽力气撒满沟沟坎坎,仿佛偷窥一对年轻人谈情说爱。一股穿沟风吹得树梢莎莎作响,吹得枣花身上凉飕飕的,她下意识地抱住了胳膊。
    “枣花,你爹和我爹的死结我看难解,我们心里都要有最坏的打算,万一不能我们私奔?!?br />    “不,我爹养我不容易,不能?!?br />     枣花不愿意私奔,又想不出求人说媒的办法,泪汪汪地看着路政威。路政威爱惜地托起枣花的脸,轻轻吻了吻,将她紧紧搂在胸口。路政威明白托人说媒也是白搭,谁都知道自己家和枣望老汉有死结,人家没人愿意替他吃呛子。
    “枣花,为了爱,我自己去?!?br />    “你去?”
    “对,我去,大不了吃你爹几句呛子,少不了个甚,谁让我爱上你呢!”
     枣花信赖的眼神看着路政威,枣花明白,路政威找她这等女孩可以排成长队。长得人高马大,是女孩的择婿标准。有时候也埋怨父亲脑子不拐弯。
    
               六

    清晨的枣庄,晨雾还没有散去,太阳便从后山升出了半个脑袋。整个村庄沐浴在金色的朝晖里。
     趁人们没有出地劳动,路政威一大早到了枣花家的篱笆墙外。他轻手轻脚,好像做贼似的,心里止不住的乱跳。他进了院子,看到枣花家的窑洞烟筒冒烟了,估计她家的人也都起来了。他走进堂屋门口,伸起手正要敲门,心里想着总得称呼声什么的,不能没礼貌地乱敲一通。他举起的手无所适从地捏在了窑洞门面山墙上挂的一串艾草上。正好枣望开门出来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起先一愣,然后嘴咧开淡淡笑了;“干甚,你爹让蚊子叮了,还是让驴踢了?想要就拿走,梁上多得是?!?br />    “叔,我,我……”
    枣花听到门外父亲的说话声,知道是路政威来了。她担心父亲再说出难听的话,下炕趿拉了拖鞋出来了。门口一群小鸡跟着鸡妈妈跑来叽叽咕咕觅食。父亲黑着脸,皱起眉头,嘴角鼓起一个气泡。
    路政威看到枣花出来对他点头,他明白那是鼓励;关键时刻不能掉链子。他来了勇气:“枣……”
    没等路政威喊出叔字,枣望提起一根顶门棍对着母鸡横扫过去。母鸡又是一阵阵呱呱大叫,煽动翅膀连跑带飞离去,惊措之间不时回头“呱呱”几声呼唤散开的鸡孩子。
    “爹,你干甚???有话说嘛,发泄鸡身上是怎回事?”
    “怎回事?路家那小子上门是怎回事?我家不欢迎,走!”
     路政威看到枣望敞开的衣扣,露出里面穿反了的脏兮兮的背心,胸脯由于气愤起伏着。头发乱蓬蓬的,脸部五官扭曲。他真想扭头就走,这种人一辈子也不想看见。但他看看枣花那楚楚可怜的样子,改变主意了。
    “叔,我知道你和我爹不和,可那是上一辈的事,怎就没完没了?我爱枣花,枣花爱我,我们好好相爱一辈子,给你养老送终?!?br />    “哈哈哈……养老送终,这话说错地方了,滚!”枣望气得挥手跺脚, 
    “我滚,我滚,您老人家别生气,气坏了可不行?!甭氛衷谛乜诖蚬?,“叔,我还尊称你一声叔。我知道你爱枣花,你若是爱她,那么你在看待枣花的爱情时,就应当从一个最高的、远比世俗之见的幸与不幸的原则出发,否则你就根本不配去爱她。你只是把她当做你生活中的一颗棋子,任你摆布?!?br />    “兔崽子,我听不懂你的狗屁道理,我的女儿我做主,你滚!”
    枣望的脑袋仿佛是一块顽石,没有丝毫缝隙开化。枣花也不敢说什么,就这样僵持着,大门口一直伸长脖子偷看的路步通走了进来。
    枣望看了一眼,赶忙扭过头:这个仡泡也来了??蠢词浅闲暮臀以婕医崆琢?。哼!我才看不起你路家。枣望想了好多路家的不好,双手揪了揪敞开的衣襟,又白眼瞟过来,那样子异常激动:“来干甚?”路步通听到枣望的声音是鼻子里发出来的,无所谓。他高兴。高兴儿子求婚踏进枣家门槛。那不计前嫌的,认为自己气度不凡的作为能镇住枣望。他背着手儿,脸上不冷不热的表情,用调侃来回答枣望的问题。
    “能干甚?你就甭记仇了,我还高高兴兴和你愿意结亲,你有甚过不去的?”
     枣望妒恨的目光瞅了一眼路步通,特别恨。但是出于两家孩子在面前他克制着怒气?!澳闶巧醵魑也恢?,不用再装好人了。大路朝天,各站一边?!?br />     大约五分钟,路不通接着叹了口气,“你爹当年一句话搞得我路家几世不得翻身,我人活成了鬼,心苦成了黄连,气也出成了屁??晌乙丫惶峁サ氖?,你知道吗,我有儿子!”
    “我知道你有儿子,等来世你生女儿,我生儿子,我们结亲,哈哈哈……”枣望的笑声带着冷酷,讥讽,以及无法解开的仇结。
    “狗日的,要不是为了两个孩子的事,你狗日的八抬大轿也请不来我。儿子,我们走哇!好女子多得是?!?br />    “仡泡,滚!”枣望扯下山墙上的艾草,扔向路不通。枣花捂上脸回了窑洞。
    枣花躺在炕上,脑子里一片乱麻:偏僻山沟没几个念书的,几乎是上完小学就放弃了。路政威与她从小学到中学都是伙伴。直到上高中彼此有了爱慕之心。一个有思想的人到了青年时期,思想意识成熟了。爱情、婚姻工作,诸多压力袭击,不由自主地感到自己掉进了茫茫陷阱里。事实上,从小到大枣花觉得自己的命运就在父亲的掌心里握着。并由不得她自己做主,自己仿佛就是父亲生命中的一道在别人眼前炫耀的赌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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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一个宁静的月夜,干活一天的父亲累了,鼾声此起彼伏。枣庄整个村子也进入梦乡,枣花睡意全无。她跑出了窑洞,看着天上的星星。月色真美,月朗星稀,万籁俱寂,银色月光下的村庄宛如静静的处女披上了洁白婚纱。沟底那条小何泛起碎银似的波光低吟浅唱,惹得思念悠悠:路政威干什么呢?在这美丽的夜晚也在思念她吗?枣花盼望自己快上班,起码可以和路政威有机会在一起了。想到这些,回家睡觉,睡之前和路政威发起了短信,除去撩人的爱你想你之类话题,二人说了婚姻的事。路政威让她偷***结婚,她心里觉得不妥,但又没办法,考虑到不受法律?;さ幕橐鍪且徽虐字?,答应了。
    已是深秋的九月,没事的人们都到大槐树下侃大山。枣望有空也想往大槐树下挤:女儿上班去了,他也安心了。今儿中午,他披着件旧衣衫,衣服明显小了,扣子扣不上,露着一颗大瓢葫芦似的肚子在外面。他不时抚摸着,拍几下。那样子好像显示他过得充实??课鞯氖飞?,坐着个留着分头的年轻人,穿了件灰色上衣,坐得直挺挺的,像一根柱子。再看,槐树的背面还坐着路步通,低着头吸烟。他转头要离开,年轻人说话了:“枣叔,躲甚了,你和路叔都成了亲家,见面还躲?”年轻人的话让众人大为惊讶。枣望陡然脸色大变:“三捣蛋,阎王没露面鬼打得胡嚼,我家枣花上班去了?!彼荡嘶笆彼炔挥傻么虿?。除了路步通咝啦咝啦吸烟发出的声音,别人几乎是屏住呼吸眼神交替看着二人。年轻人把路步通的烟家伙拿来,路步通赶忙点上:“三捣蛋,快把你那张破嘴堵上,不说话谁把你当哑巴?!痹嫱勇凡酵ǖ难杂镏刑隽四昵崛说幕笆钦娴?。他身子趔趄了一下,靠在大槐树上,嘴唇上下抖动:“三捣蛋,你见着了?”枣望斜睨了三捣蛋一眼。年轻人斜看一眼枣望:“叔,看你牛的,看人还是这么看?!比返耙恢谎郾丈?,一只眼扯高,做出一副滑稽祥,逗的大家都笑了,气氛缓和了。三捣蛋走近枣望身边,拍了拍枣望露在外面的肚子,“枣叔,牛了,肚子里也肥油厚了,九月天还敢路肚皮,哈哈……”枣望推开三捣蛋:“就瞎扯,一边去!”枣望转身要离开,身后又是三捣蛋的声音:“枣叔,我能胡说?他们住在农科院的家属楼。因为我在农科院种植基地打工,给农作物施肥,枣花在农科院上班,我们常见面。你和路叔是名正言顺的亲家,我能瞎说?”枣望用鄙夷的目光看一眼路步通,正好路步通的目光看过来,他的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紧接着骂了一句:“驴才和你结亲家!”他觉得骂上一句给自己维护了面子。村里人都明白两家的情况,谁也不敢再追问什么?!拔液吐坎沤崆准?!”路步通也揶揄还了一句,众人掩嘴偷笑。路步通还不住嘴,“不要把你的身份估得过高,你我都土淹脖子的人了,没几天日子了。让两个孩子好好过日子,比甚都好,因此我就记不起以前的事来?!甭凡酵ǖ幕八亢撩挥谢航庠嫱脑蛊?。他站立身子,吸一口气,一连吐出几口长气,又吸了几口,觉得这个世界处处和他作对。把自己的脑门拍的“啪啪”响。仿佛如梦初醒,转身跌跌撞撞往回走。
   从此,枣望再没有到大槐树下唠嗑。
    枣花和路政威偷偷结婚后,居住在农科院的家属楼。
    枣花一大早去了实验室。实验室有她亲自用塑料小袋取回各种地质的土壤,试验蘑菇与各种蔬菜,到底哪种作物适合哪种土壤。她要明确这些作物的生长期和适应气候性能。
    枣花跑去实验室看她那些试验品,路政威也跟来了,“枣花,一大早就来了,快回去做饭。再说,你我都是农民的孩子,我们不稀罕这些东西?!?br />    枣花一边说一边打扫地上的肥土?!拔颐鞘桥┟竦暮⒆硬患?,也不可能因为是农民的孩子就厌恶了农作物。再说,这是我的工作,干一行爱一行嘛!”
    “枣花,听你口气我厌恶了?我可是爱屋及乌?!?br />    “是嘛,要不怎成我老公哩,嘻嘻……”枣花笑了,“记得小时候我爹春播时,嘴里叼着烟袋,一大早蹲在我家那块河畔修整出的小园里,挖土、整畦,他会像捏面团一样把稍粗一点儿的土团搓碎,把菜畦弄得平平整整,用老人们自己的话说,‘人哄地皮,地皮哄肚皮’马虎不得。苗儿出齐后,说要中耕、锄草、捉虫、上粪。当瓜菜长大开花时,老人看着各样的绿蔓绿叶、各样的花缠绕,他的脸上也开了花?!痹婊ㄋ底?,眼睛湿润了。
“枣花,等一段时间我们回去看看两家的老人,我知道你想你爹妈了?!甭氛兆≡婊ǖ氖?,拉着她坐在凳子上,“枣花,对不起,嫁了我让你委屈了?!?br />     “别说这些话,跟着你受罪我也愿意。我就是觉得对不起我爹妈,他们养我不容易,我们回去给老人家送几万元彩礼钱,给老人顺顺心?”
    “几万?枣花,我们哪里有那么多钱? ”路政威皱眉了,“我们知根知底,都是庄户人家,本来靠地皮吃饭,吃饱穿暖也不错了,闹不下几个钱。我爹为了供养我读书可以说花得盆干瓮渴(家徒四壁)。我才刚刚参加工作,钱还得还贷款。枣花,你是晓得的?!?br />   “老公,我当然晓得??梢韵蛲陆璧懵?。我们回去总不能两手空空嘛!”
    “枣花,张口借钱那是万不得已的事,我们初来乍到,一来不熟悉多少人,二来让人家瞧不起我们农村人,我丢不起人?!甭氛⊥肪芫?。
枣花嘟起嘴回到了里间,路政威跟回来一个劲说好话:“枣花,等我们有钱了,给你爹妈买大房子,让他们来城里生活,好不好?”
    “那你爹哩?”
    “我爹和我们一起住,要不你爹妈看他不顺眼,说不定还干仗,哈……老婆,我说的对吧?”路政威说的幽默,抱住了枣花,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枣花笑着推开他:“去去去,你把我爹妈说成恶人了,他们善良着哩!”
    “谁说不是哩,根正才能瓜甜,我路政威走狗屎运了……”路政威把头挺在枣花背后哈哈大笑起来,枣花也跟着他笑了 。给爹妈彩礼的事在这笑声中淡忘。就在这时,传来了敲门声:"枣花,听听是谁打门?"枣花说着看看路政威。两个人听着,都停住了笑,果然又听得门环啪啪地连响了几声。
    “开门,是我!”门外的声音很大。
    二人听出是同村老乡三捣蛋的声音,枣花开了门。三捣蛋侧身进了屋子, “枣花姐,你们二人大白天闭上门干嘛,是不是害怕枣叔来用耍猴鞭栓你回去?”三捣蛋说着吐了一下舌头,扮了一个鬼脸。
    “就你多嘴,我是怕你踩平人家门槛,还得赔偿,防着点,嘻嘻,”枣花瞟了一眼三捣蛋,笑了。
    “三子,这几天不见,是不是去找对象了?一大早来给我们报喜了?”路政威递上一根烟,笑着问。
    “对象?丈母娘还不知道在哪道梁上转旋风哩,对象就更没影了。我请假回村走了几天,看看我妈?!比返懊衅鹨凰⊙劬?,吸了一口烟。
    “三子,有身子不愁派袖子。我们中国就不缺女人,有你的份?!甭氛砜返暗幕疤?。
    “不管有没有哇,反正过了一天又一天,不要让乡下的老妈受了委屈,我给我妈买了棉衣送回去了,马上上冬了?!?br />    枣花听说三捣蛋回村了,赶着问:“见着我爹没有?”
    “见着了,路叔也见着了……”
    “我爹瘦了没?”枣花打断三捣蛋的话,眼巴巴盯着,想在三捣蛋嘴里了解爹的情况。
    “枣花姐,你爹瘦没瘦我没看清楚,可我清清楚楚看到你爹和路叔两亲家在大槐树下打架了?!?br />    “甚?”枣花双眉紧锁,“打架了?”
    “对,两老汉打架了,打得头破血流,我当时吓坏了,石头穿沟飞,我抱住脑袋拼命跑?!比返八档挠猩猩?,一双滑稽的眼珠扑闪着,带着怪笑。
    路政威在三捣蛋脑瓜子上拍了一下,“怪不得人家叫你三捣蛋,老没正经的,我爹能和人打起架?鬼才相信。去,干正经事去?!彼鹜扔痔吡艘唤湃返暗钠ü?,三捣蛋用一只手护了一下大笑起来:“哈哈哈,枣花姐,路大哥,说说笑笑热闹嘛,不过,两老汉吵嘴倒是真的?!?br />    路政威赶忙给三捣蛋使眼色,三捣蛋看了看枣花泪汪汪的模样,赶忙改口:“哦,吵架也是听我妈说的,我可没看见,我倒看见两老汉都在大槐树下唠嗑?!?br />    “他们在一起了?”枣花接着问。
    “枣花,这是好事啊,他们之间就是谁都不搭理谁,能在一起听别人唠嗑,起码他们之间没有敌意了。枣花,别担心了,过些日子回去看看二老,就是没钱人回去也是尽孝道?!甭氛档暮苡腥饲槲?。
     一缕缕金色的阳光射进窗口,射在那些培育植物的塑料袋子上,金灿灿的。两个男人出去了,枣花把那些袋子一个个小心轻放地搁在阳光充足的地方。再浇水,仔细扒弄几下,摆顺那些弯曲的枝叶。太阳亲昵着它们,它们仿佛露出了可爱的笑脸。在朝阳的照耀下,它们慢慢舒展开来,晶莹似的水珠像娃娃一样调皮地在绿叶上滚动着,煞是惹眼。
    两个男人走在大街上,薄薄的雾气飘在小城上空,阳光透过树梢的缝隙慢慢地射在路面上,初升的太阳把整个小城照得一片光明。
    三捣蛋真名李小三,由于此人特别调皮捣蛋,常常在村子里搞些恶作剧。比如:堵上人家烟筒,趁人不备往人家大姑娘小媳妇面前扔死蛤蟆,死耗子。把人家吓得大叫,追着打他,他笑着跑开。故而人送绰号三捣蛋。
    三捣蛋的父亲在他上高中的时候去世。他只得回村务农。他比枣花、路政威小两岁,时年二十四岁?;谌返坝械阄幕?,十八岁参加义务兵,二年后复员回家,进城打工找到了一份农科院的活。恰好枣花分派在农科院,他乡遇故知的感觉让他和枣花、路政威夫妻走得很近。路政威担心枣花再追问三捣蛋什么,他带着三捣蛋出来了。其实,路政威也想了解家乡父亲的情况。他们谈话的内容很多:起先谈的是城里的人怎样阔气,怎样会赚钱;后来三捣蛋又谈到在部队爱上了一位姑娘,复员回村那姑娘的父母死活不让女儿跟他走。三捣蛋谈到此处十分难受,惋惜:要是那姑娘的父母愿意他都做爸爸了。最后才谈到他回村的情况。三捣蛋掏出一支烟递给路政威,路政威看了看,是红双喜。三捣蛋笑着说:“抽吧,没你那红塔山质量高,也不懒,庄户人抽起红双喜也是福气?!甭氛斓鹱叛?,在衣兜里找打火机,三捣蛋赶忙点上。他吸了几口,徐徐的吐出一团圈圈。
    “三子,真见着我爹和她爹了?”
    “那是,我三捣蛋是能胡嚼,可我在大哥面前必须老实规矩。偶尔瞎扯几句也是为了逗你们开心?!?br />    “那是,以我对你的了解,两个老人没打架也是吵架了,是不?”
    “大哥,真说对了。吵了两句,也没甚?!?br />    “说说?”
    “枣花爹骂一句‘驴才和你结亲家。你爹骂一句……”
    “说,我爹骂甚了?”
    “你爹骂一句‘我和驴才结亲家’?!?br />    路政威“噗”一声笑了,笑喷了烟头。但这个笑马上过去了,他拍了拍散在胸口的烟灰,“枣花一大早还嚷着让我回去看她爹妈,这情形不是找钉子碰?”
    三捣蛋明白路政威的意思,当他们谈起这个话题,路政威脑袋焉了:"你今天对我说的话谁面前都不要说,特别是枣花。听你说她爹的情形就是不肯接纳我这个女婿。我也不想办猫添耗子屄的事?!?br />    “大哥,你这是甚话???枣花爹也很可怜,我见他那天穿的一件上衣小得扣不回扣子。他为了供养枣花读书,日子过得很清贫。人家千辛万苦养出了一朵花,让你连盆端走了,搁在谁心里也受不了?!?br />    “三子,这盆花迟早要被人端走,她爹这个顽固不化的老头,谁端都可以,就是我不能,哪怕我有一座花园。他心胸狭窄,两家是有点矛盾,可多少年过去了,我家都不记仇了,他还老马咬住一根草不放了?!?br />    “大哥,以我看,你们还是回去看看老人,这样不明不白住在一起,外人以为你们是一对逃婚的?;厝ト纹纠贤反蚵?,你为了枣花忍一忍就过去了。俗话还说麻绳草绳好断,肉绳难断。你们总不能老死不相往来吧?”
    "我起码是公务员,一个草民老丈人容不下我,哥惹不起躲得起,暂时不回去,丢不起人!”路政威不住地摇头。
    
          八

    枣望自从得知枣花偷偷和路政威结婚的消息,气得几天爬不起来。老伴唠叨他进城看看,听三捣蛋回来胡嚼几句就信了。他好像想到了什么,爬起来在柜子里乱翻,翻出一个破布包展开,发现里面缺了东西,他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嘴里念叨:“是真的,老伴啊,我们养了一头狼崽子!” 
    枣望什么都不想干了,他的世界仿佛一下子灰暗下来。 晚上,他一个人常常躲在沟畔听风的声音,听虫的哀鸣,听河水哗哗流走。时而低下头叹气,时而仰起头凝视遥远的星空,心中说不清的凄凉。他将成为一名孤寡老人,路不通口中的老绝户!在一缕穿沟来的西北风、月色之夜的后边、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嘲笑着他做人的失败。当他目不转睛地久久凝望着进城那条弯曲小道的时候;仿佛觉得那边有一条绳子牵着他的心,紧缩一次,痛一下!记得女儿小时候他自己穿粗布裤,给女儿买白色连衣裙,女儿漂亮的身影如同一只白天鹅。记得女儿考上了大学的时候,让他欣喜若狂:枣家祖宗脸上也放光了。曾经认为所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而现在、当他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所付出的一切将是竹篮打水。
    天渐渐破晓,淡青色的天空镶着几颗残星,大地朦胧,小城如同笼罩着银灰色的轻纱。一会儿,东方天际浮起一片鱼肚白,小城也光亮起来。
    枣花早早起床做饭,催促丈夫路政威也快快起来。路政威迷糊着双眼,推说今天礼拜天多睡一会。她说趁礼拜天回去看看爹。路政威听到她的话一下子爬起来:“回去看你爹?”
    “嗯!”
    枣花走出了厨房,摘下围裙上床叠被子。
    路政威坐起身子穿衣服,又瞟了枣花一眼,嘴角咧了一下:“枣花,我也应该回去,可我今天还有事,不能回去了?!?br />    枣花听到丈夫的话瞪眼了,“礼拜天有甚事?”
    路政威摸了一把脑门:“枣花,你不知道,我的单位人情往来频多,今儿局长娶媳妇,明儿又是处长聘闺女,哪一样也得参加?!?br />    枣花听到路政威的话嘟起嘴坐在床沿。好一会才说,“那今儿是局长娶媳妇还是处长嫁女儿?”
    “枣花,今儿是处长嫁女啊,这些门户都得应付?!?br />    “家里还有多少钱,我都要给我爹带上?”
    “多少就放那儿,你看看多少?”
    枣花不搭话,一股脑儿翻皮包,在一个黑色皮包里翻出一沓红版,细细数起来,那沓钱很不经点,十几下就完了。枣花分给路政威几张,剩下的装进兜里。路政威把枣花给他的又推给枣花:“你都拿着?!痹婊ㄋ蹈糇艁A礼,他说少数可以借。吩咐枣花回去好好给老人买点穿的、吃的。代他向老人问好,这也是他的一份心意。枣花感激地看着路政威,“老公,你真好!”枣花的头温顺地靠在丈夫臂弯里。
    从县城回老家交通很不方便,早上到汽车站买票坐到大河头乡镇,再就是步行。枣花给父母买了衣服和食品,满满提了一大包??醋拍切┒?,心里想着父母,他们干甚哩?眼皮跳了嘛,他们的女儿要回去了,他们能不能原谅女儿的先斩后奏?
     村子里的第一声鸡鸣,枣望老汉就起来了。他坐在炕沿上闷头抽烟, 枣花妈妈坐在后面。枣花妈妈打量着他的头发长得跟女人们的“二毛子”似的。说他该剃头了,出去让人看见笑话。他低头看一眼,扬头说出一句:“我还怕人笑话?掉茅坑不嫌屎臭?!彼低?,痴愣愣地坐着不动。
    “老头啊,我眼皮打猛(突然)跳了,是不是我们的女儿前晌回来呀?”老伴在他腰里轻轻捅了一拳。他一下子扭过头:“桂枝,左眼还是右眼?”枣花妈妈听到丈夫叫出了自己的名字,十分惊讶:“他爹,你喊我名字了?”枣花妈妈压根没听过自己的男人叫过她的名字,倒是听惯了“花她妈”、“老婆子”、“喂”的称呼,自己也记不得自己的名字了。枣花妈妈有一种难以克制的喜悦,她明白女儿走后几个月没回来,老头子想疯了。    平日里不敢提起女儿的名字,今儿这眼皮“跳得”真是给力。枣花妈妈巴眨巴眨着眼睛,拿来一面破镜子仔细观观察自己的双眼:“老头子,左眼跳,来财!一定是我们花花回来给买好东西,你说哩?老头子,女儿回来甚也甭说了。路政威也是一个很惹人喜欢的小伙子,五官端正,眼睛喜气,工作也体面……”枣花妈妈趁老头子高兴说开了。枣望突然“咣”一声,扔下烟袋要出去。枣花妈妈问他去哪儿?他丢下一句:剃头!
    枣望嘴说剃头,两条腿不由自主走在去乡镇的那条路上。
    他走了一段路,靠在岔头路旁的一颗树上张望,土路两边的枯草上闪耀着淡淡的金光。耳边听到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原来是啄木鸟在树干啄了巢,两只啄木鸟好像在呼唤贪玩未归的孩子。他摸了一把皱巴巴的脸:花啊,回来吧,只要你过得好,爹就开心了。
    突然,东岔口传来了吆喝声夹杂着铃铛声,枣望扭头看到是路步通用鞭子驱赶着毛驴车来了。他调头把身子藏在大树后偷看,看到路步通的毛驴车上拉着一些瓶子,菜篮子什么的,好像是要到乡镇。难道女儿回来通知了路不通?瞧瞧去,他偷偷尾随在后面……
    枣花还真是累得够呛。她不时回头看看弯弯曲曲的山路,幻想出现过路的熟人帮她拎东西。她一边揉着自己的胳膊,一边看着路上,听见坡下有    铃铛声传来,扭头发现拐弯处出现了一位赶车的老人。老人也发现迎面是她,赶忙跳下车“唷”一声揪紧了驴缰绳,喊了一声:“枣花,回来了?”
    偷偷尾随在后面的枣望,躲在一岔口的土疙楞下张望??吹蕉怂祷?,就是听不清。他着急的抓耳挠腮:自己的女儿让冤家来接,真狗日的憋气。
    路步通拿过枣花手里的行李放在车上,碰得瓶子叮当响,枣花说:“叔,碰巧了,要进大河头了?”路步通调转毛驴笑着说:“枣花,是啊?;乩丛绱虻缁八狄簧?,我利利索索去接你,不用捎这些东西。这不,叔真还是碰巧了?!痹婊靼状遄永镉薪蛏系娜?,东家捎醋西家酱油。她跟在毛驴车后面:“叔,要不我自己回去,您不用送我了,反正路也不远了?!彼嫡娴?,枣花也不想让路步通接她回去,免得父亲知道又惹麻烦。路步通笑了笑,脱下自己的羊皮马甲垫在小毛驴车上,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把马甲抚得展展的?!霸婊?,提这么大的包子走得也累了,上车歇歇,喘口气?!痹婊ㄍ扑底约翰焕?,能走得回去。枣花执意步行,路步通也再没推让,赶着毛驴车走在前头。这时的枣望就像一只穿山的貉子尾随后面,二人的说话听的清清楚楚。
    “枣花,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在叔面前就像你爹一样,甭拘谨?!?br />    枣花笑了,应了一声“嗯!”她打量着山坡,有些日子不回来还甭说想父母,这山山沟沟也想了。路步通掏出自己的旱烟袋吸烟。老人点着烟之后目光也扫过整个山坡,他说:“枣花,早年前,我们村这南坡上多数是荒坡,这一处洞,那一处凹。特别是蛇尾巴条,没一块平整地,三面悬崖,石头到处是。当年我爹和你爷爷俩家一钁头一钁头剜开石头、一锹土一锹土垒起来的。两家合并开发出一条蛇尾巴宽的田地……我和你爹十二岁就跟着大人学着种地。时代也不同了,现在的年轻人没一点点辛苦,宁愿出去打工也不愿意种地?!痹婊ù勇凡酵ǖ难杂镏刑隽嗽?、路两家早辈子还是友好的。不知不觉快进了村子岔口,枣花提下自己的包子,取出一些吃的东西分给路步通。他推说自己肠胃不好,吃了买的东西消化不良。
    “叔,少吃点,没事,拿着?!痹婊ㄋ档暮艽蠓?,把东西推在路步通怀里。路步通乐呵呵地接着?!霸婊?,该改口了,叫爹!”枣花红着脸没有回答。
    这时候正是半前晌,初冬季节,天气不冷不热。东岔西岔有不少闲散人在村岔口大槐树下消遣。有的抱来人家墙外的玉米秸秆坐着,有的蹲着,有的站着,还有的靠树背一条腿压另一条腿悠闲地嗑瓜子。女人有的打毛衣,男人有的抽烟下棋?;笔鞲浇刮宰乓恢还?,不时摇着尾巴盯着嗑瓜子的女人?;褂械呐舜潘奈逅甑暮⒆?,孩子用树枝挑逗狗的尾巴,狗装腔作势回头“旺”一声。没吓到孩子,倒把大人吓得追着淘气的孩子跑。
    枣花和乡亲们一一打了招呼,婶婶大娘甜甜叫着。当枣花离开人群众人说开了:
    “你们快看,路不通说是进镇上买肥料,原来是接媳妇去了,嘻嘻……”一个女人停住手中的活,指手画脚的样子。
    “本来就是接媳妇,还装进大河头买化肥。才收割回来,用化肥干甚?”另外一个胖女人说。
    “人家就会捡便宜,给儿子捡了一个媳妇,嘻嘻……”女人们哄笑起来。
    “你们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人家到大河头干甚用你们批准?就是接媳妇也是正事,枣花已经成了路家的人?!彼嫡饣暗氖侨返暗哪盖?。三捣蛋的母亲五十多岁,穿一件蓝色褂子,灰色裤子。黑乎乎的脸盘显示出农村妇女的朴实健壮。
    这时候,路步通赶着毛驴车经过,正要还给那些长舌妇们的打酱油家具。一个女人又开始逗乐:“他路叔,接媳妇就是接媳妇嘛,干嘛转个秧子(假话)说买化肥?害得你给众人捎带那些瓷瓶子烂罐子,媳妇也没坐的地儿了。嘻嘻……”众人也七嘴八舌说笑起来。
    路步通这时眼角瞟见枣望也从岔口出来了。别人忙着图嘴皮子开心,谁都没有发现。他不说话,把驴缰绳栓在平车前檐上,把那些家具还给捎主,不在的留下邻居捎带回去。他解开缰绳就走。身后听到有人依然调笑:“路叔,忙甚了,回去给媳妇弄新房子???哈哈哈……”
    “新房子就免了,我媳妇回娘家住,我得给我媳妇回去杀鸡做好吃的。嘚……”随着一声吆喝,身后留下一股飞扬的尘土。
    “呸,狗日的!”枣望对着路步通的背影吐了一口唾沫。众人的笑声嘎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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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枣花回到家里,母亲高兴的又是问这问那,又是给女儿炒瓜子。枣花问爹哪儿去了,母亲说出去剃头了,快回来了。母亲吩咐她爹回来说甚也得忍着。母亲说到伤心处摸一把泪说一句,惹得枣花也流泪。不一会,枣望回来了,母亲问了一句:“回来了,剃了头了?”枣花见爹破黄军帽下面压着一圈长发,几乎耳齐。爹瓮声瓮气说了一句:剃甚头哩,上冬了省得买棉帽?!蹦盖卓戳艘谎墼婊?,母女交换眼神偷笑。枣望在地上转了几圈,拿起一把刀子就走,母亲问干甚去?他说把那只老母鸡杀了,反正上冬不下蛋白养着。
    再说路步通本来是想到大河头化肥贩子手里打听有没有卖剩下的化肥?以便来年用着便宜。半路碰上了枣花。他回到家里一顿抱怨儿子,给儿子打电话。电话里质问儿子为什么不回来?儿子说忙。他说再忙也得回来看看老丈人。你偷偷娶了人家女儿,再不回来看看能说得过去?儿子电话里粗声粗气了:爹,你和她爹从来就是死对头,你怎么替她爹说话了?路步通数落儿子了:我这不是替谁说话,你娶了人家女儿,就是人家女婿,回来看看顺顺人家心是应该的。向人向不过理。你还是念书之人,连起码的做人道理也不懂?电话里杂音很重,好一会不说话,电话里“嘟……”对方挂了。
    路步通蹲在门槛抱住脑袋思量起来,觉得人这一辈子没球意思,想开了看开了就放下了。做人总得走大道理,不能娶了人家女儿不声不响完事了。他起身拿出自己少有的积蓄,硬着头皮到了枣望家。
    枣花正和母亲把爹杀了的老母鸡炖在锅里,她爹一句话也不说,圪蹴在门仡佬抽烟。枣花把给爹买的棉衣取出来:“爹,上冬就穿上,不要舍不得,现在我可以赚钱养活你和我妈了。你和我妈一辈子为了我吃了不少苦,连一件像样的衣服也没穿过?!?br />“哒哒,哒哒……”听到女儿的话,枣望烟抽得更猛了。吐出的烟雾遮住了他的半个脸,他偷偷背过脸摸了一把。枣花发现爹脸上两道泪痕。
    “亲家,在家力哇?”
    突然传来了路步通的声音,这声音让枣望特别逆耳。转头正要说什么,人已经进来了。枣花和母亲看了地上蹲着的父亲一眼,那脸色比鼓上的牛皮也绷得紧?!澳憷锤缮??谁是你亲家?”枣花母亲把炕上炒得一盘瓜子放在灶台上,把炕上枣花嗑下的瓜子皮扫干净。枣花看了一眼路步通,他两只手相互捅在袖筒里,佝偻着身子??吹剿先思姨蜃帕澈薏坏盟凳裁椿澳芙饪盖仔闹械慕?。她明白路步通为了他们的婚姻找上门,把脸装在裤裆里给爹说下情话。他满脸的尴尬,无所适从的样子。嘿嘿笑了两声:“枣花娘,炖鸡了?我也杀几只给枣花吃,孩子回来了就多住几天?!?br />    “我女儿回来关你屁事,你走!”枣望下逐客令。
    “你女儿也是我媳妇,有我家的一份子,当然得过来看看?!?br />    路步通说的很温和??稍嫱故堑善鹆搜矍?,嘴唇咬住,腮帮子鼓起一个大气囊,就像青蛙的下巴。枣花眼看着爹忍着的怒气要爆发了,她说了一句:“路叔,回去吧!”路步通反而靠在炕沿上,好像完不成心愿不走,随便让枣望几句“枪药”能顶走就不是他路步通了。
    “枣花,我今天来是给你爹送几个彩礼钱,你们结婚没办酒席,我也没给你爹送彩礼,心里一直惦记这事?!甭凡酵ㄋ底鹏蠊犹统鲆豁城旁诳簧?。
    “拿起你的钱,甭猫哭耗子假慈悲,走!”
    炕上的钱枣花妈一把拿起装进衣兜?!八?,甚事也有个过去,你就甭犟了,咱们的女儿已经成了人家的人了。就当他家多一个女儿,我家多一个儿子,不是好事?”
    “爹,我妈说的对,我和路政威会好好孝敬您的,”
    “拿来!”枣望一声大喊,打断了枣花的话。手伸在枣花面前。枣花看了母亲一眼,母亲以为要钱,掏出刚刚装进去的钱递给丈夫。枣望看都不看一眼,又是一句:“拿来,拿来我的东西!”枣花明白父亲所要的东西,从包里掏出***递给母亲。母亲将***递给父亲。他用颤抖的手翻开看了看***只剩两页,他嘴唇抖动几下,一声大喊:“都给我滚出去!”将炉台上的一盘瓜子猛然摔在地上。
    “爹!”
    “滚!”
    “爹,好,我走,您别生气,我——走!”
    枣花知道爹的脾气,一旦犟上了是没回头余地的。她转身对着爹鞠了一躬:“爹,您多保重,女儿不孝!”转身甩下两颗泪珠离去。
    枣花前面走,母亲后面追了出来,一只不知死活的退毛母鸡追着主人“嘎,嘎”讨食。让主人踩在脚下,又一脚踢得老远,扑棱着翅膀“呱呱”大叫,逃到墙角用嘴啄起了可怜的稀少的羽毛。
    “枣花,你这孩子你爹说几句就走?”
    “妈,我再不走我爹要拿大棍子赶我了。妈,回去吧,我有空再回来!”枣花前面走,母亲后面一直追着。她头也不回,也许她不敢回头,怕母亲看见她那双含着泪花的眼睛。母亲一路唠叨追到村岔口,弯下腰喘气。她明白女儿不会回头了,和她爹一个德行——犟!当她转身看见路步通站在槐树下望着岔口的方向,气不打一处来。指着路步通拉开了泼妇骂街的架势:“都是你,跑我家干甚哩?还嫌你家害得不够?”
    “亲家母,说话不要那么难听,谁害谁了?我是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把脸装进裤裆上你家门。两家总不能老死不相往来,难道我也错了?”
    “呸……”
    路步通就像一片槐树叶飘出大槐树下,他失魂落魄地在残阳的余晖里游走在山道上。月亮升起的时候他就像一根木桩伫立在族人的墓地。面对清冷的月色下的爷爷奶奶、爹妈的坟头,他不知自己一生错在哪里?
    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中国处于贫困状态。特别是偏僻农村,人口大的家庭,生活越来越艰难,有的家庭揭不开锅,出门要饭。路步通听爹说过,他家五口人,吃了上顿没下顿。家中衣服哥哥穿了弟弟穿,夏天掏了棉花,冬天补上。日子过得真是叫凄惶。作为合作社长的爹,冒着政治风险,召集各家各户当家人,商量开垦整个蛇尾巴条的荒地:刨个坡坡,吃个窝窝。谁都不干,只有枣望的爹敢干。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风险同担的保证书,两家世结友好。咬破手指按上血手印,以此应正两家世代友好下去。把枣庄蛇尾巴条荒芜的土地开垦出来,种上短期作物——小青糜子。以便青黄不接期间供养肚皮,不至于啃树皮荞麦秸秆。不知什么人告发,两家开垦的地被收回。从此无人耕种,成了废墟。眼看两家辛辛苦苦开垦的荒地又变回了荒地,煞是心疼。恰好那年路步通的爷爷奶奶随着去世,路家的祖坟被盗墓贼挖掘出窑口大的窟窿,被雨水冲得祖宗尸骨暴之荒野。路步通的父亲有了迁坟的打算,没有和枣望的父亲商量就占用了两家开垦出来的荒地做坟地。枣望父亲很是不高兴,但碍于情面没说什么。一年后,枣望父母连生三个男孩没有存活,偷偷求阴阳问其原因:坡地停坟——断子绝孙。这可吓坏了枣家,找路步通的爹要求将路家祖坟从南坡迁出去。路家当然不同意,    为此,两家刀光血影大打出手。
    枣望父母天天求神算卦,六六年生下了枣望。父母不知起什么名字才能让这个孩子存活下来?再次找到阴阳赐予一个兴旺的名字——枣望!
枣望长大后,父辈的仇恨从小灌输在他的脑子里,视路步通仇人。
    山西省高效农科作物遗传改良重点实验室将科普活动带进农村。在大河头乡镇举办了科普讲座?;疃嫦蚋谜蛉宕迕?,共180余人参加,旨在向村民普及科学种田知识,传授村民掌握科研技术的兴趣。枣花作为优秀农科员随同组织参加了会议?;嵋榻崾?,临时工三捣蛋问枣花回村不回?为甚那天回去当天就回来了?枣花什么都不想说,敷衍三捣蛋工作忙。她不想提起所发生的一切,在路政威面前也没提起。枣花把精力集中在工作上,哪怕一颗嫩芽的生长、一株谷子的枯萎,她都要观察半天。路政威取笑她祖辈农民还稀罕那些农作物?让她转行到行政单位。好在他在官道上混的不错,走走门路调动妻子的工作是易如反掌的事。枣花拒绝。
    岁月在忙忙碌碌中流逝得如此之快,仿佛来无影去无踪的隐形者。枣花与路政威婚后六七年二人奋斗了房子、车子,唯独没有孩子。期间枣花看过妇科,一切正常。她要求路政威也看看医生,路拒绝,说什么男人去查男科是丢人的事。再说,每年体检也没查出毛病,毛病就是女方身上。
路政威由一个小小的团委干部坐上了大河头乡镇副乡长的交椅,腰包也鼓起来,人也牛逼起来。让枣花担心的是他工作“繁忙”到半夜不回家,回家便倒头就睡。今晚,他回家又是倒头便睡。枣花想和他说说话,他喉咙里嘟噜不清:“睡,睡觉……”随着一股酒精味刺鼻而来。
    “起来,洗澡去!”枣花推他。
     “我,我已外边洗,洗过澡了,你你,不要管我?!甭氛斐鲆恢桓觳餐圃婊?。
    外面洗过澡,这是什么意思?枣花一下子蹲在沙发上盯着路政威的脸思索起来:常听人们说男人有权就变坏,难道路政威在外面花心了?枣花想到这些,身子一个激灵,起身到卫生间舀了一瓢水“哗啦”一下浇在路政威的头上。路政威迷迷糊糊中猛然“倾盆大雨”,甩着脑袋坐了起来,十分恼火:“干甚呀?”
    水滴甩在枣花脸上,枣花摸了一把脸:“说清楚,今晚干甚去了才回来?”
    “能干甚?”
    “正威,我们都是老实地道的农民娃,你可不要干那些给父母脸上抹黑的事。这些年我们拼命工作就是为了日子过好,给父母脸上增光。他们不图我们多少回报,只图我们过得幸福。自从我们结婚后你甭说回家看我父母,你爹也见不着你。我们这些年虽然回村次数少,父母又不习惯城里生活,表面好像和农村隔离开了。其实,我们的消息随时随地都能从村子里的人晓得。你可不能有甚不好的消息传回村子里?!?br />“枣花,好老婆,我的人品你还不了解?我是陪同领导去一个村子外喝酒。中央八项规定出台,禁止大吃大喝,乡镇干部不敢到体面的酒店吃喝,就得到偏远地方吃喝,我得陪陪?!?br />    “你的人品我当然了解。老公,我听说现在乡镇干部存在不正之风,你可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要把握好自己,实实在在为农民办事。我们都是农民娃!看人家三捣蛋,有了自己的实验田,做起了地地道道的蔬菜大棚老板?!?br />     “三捣蛋确实不错,可你老公我也不赖,是地地道道的乡干部,我们枣庄出来的男人都是好样的,给村里人长脸?!甭氛嫡饣暗氖焙蜃旖锹冻鲂θ?,骨子里透出一股农家孩子一席尚存的憨厚之气。枣花也笑了,抱住他的脖子摇晃起来:“老公,真是嘛?这话我爱听,给枣庄长父老乡亲长脸的男人才是真正的好男人?!?br />    枣花的话让路政威一脸茫然……
    刚参加工作的时候,路政威办事确实认真,工作细心,得到领导的赏识。从团委小干部升职到办公室秘书。领导出门也愿意把他带在身边。一次,领导外出开会带他一起去,他特别乐意。整天闷头在办公室没什么意义,出去走走散散心???,散会,吃饭,这些流水程序结束了一天的时间,已经晚上八点多。领导带着他走出了豪华宾馆,他想问问领导这是去哪里?但不敢张口。跟在领导后面七拐八拐走进一座灰白老式的楼房。路政威心里纳闷了:干净整洁的宾馆不住跑这尿骚仡佬干甚?走进楼房果然不怎地,楼道的墙皮脱落的灰一片黑一片?;胱堑男任洞勇サ赖慕墙锹渎渖⒖?。楼道昏暗的灯光照得台阶上乱七八糟的垃圾特别恶心。这时,走在前面的领导回头看看路政威皱起眉头的脸,想说什么,又没有开口。前面客房门口站着一位灰头土脸的老人,打量着二人。跟着领导走进门口时,那“老人”盯着路政威,开房门伸出的手缩了回来。领导明白“老人”的意思,笑了,笑的温和:小妹,别怕,这是我的好兄弟。有他我们更安全?!袄先恕笨嗣?。房间却很洁净,是狭窄的两室一厅,没有阳台。正当路政威发愣的时候,看到“老人”一把揪下脸上的画皮,露出一张美丽青春的脸。他的心里马上意识到什么,对着领导急急巴巴:我,我,我还是回去吧?领导把他拉进一间卧室,什么都没说出去了。他呆坐在床上,那一夜他彻夜未眠,耳朵里都是淫秽的声音。
    起先这样的事让他耳热心跳。生活是一潭清水,猛然投进一块臭肉冒出黑绿色的气泡,发出令人窒息的臭味,难免有一点尊严丧失的谴责。后来司空见惯了,他真的羡慕领导。领导对他的一番开导更让他牢记在心:现在这世道,压力大,竞争力强,怎么舒服怎么来,小路,你起先不习惯,习惯了就好了。尊严这东西太不值钱了,人啊,要学会随方就园,学会忍,学会睁只眼闭只眼;学会给自己找出路;学会圆滑。学会不把尊严当回事,你想一想,自古以来那个忠实***不是让皇帝老儿满门抄斩了?比如:四岁就懂得让梨的孔融,不也让曹操杀了。领导的话就是圣旨,必须听。那一年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成为一名光荣的党员。工作评估中得到领导的认可,这样写到:此人工作认真,有责任心,任劳任怨。有较强的学习能力和理解能力。能按时完成工作任务,努力,务实,勤奋,团结同事,服从领导,接受新事物强,有组织能力?!班汀彼约嚎戳艘踩滩蛔⊙谧焱敌?。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话让枣花言中了。路政威除了给领导拉皮条打掩护自己也过过瘾。工作累了,只要躺在哪儿闭上眼,脑子里就由不得自己,出现了美女裙摆下面隐藏的那个男人最喜爱的玩物;有的肉嘟嘟的,有的平塔塔的。他的一只手就会不由自主地捂住自己裤裆里的物件:都是女人啊女人,石榴裙下隐藏了淫欲之念,撩逗男人的眼球,才让男人扣上了道貌岸然的大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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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表于:2019/5/27 18:1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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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枣花伺弄那些植物真的上瘾了,有空就一头钻进实验室。把这株的叶子瞧瞧,那株的花蕾摸摸。拿一把小铲不时给松土,再施肥?!斑?,咚……”有人敲门,是三捣蛋来了。他看到枣花手里拿着小铲,笑着说:“枣花姐,锄地???你真是和‘农’结亲了?!痹婊ㄐψ鸥返敖樯芩嘤淖魑铮航鹚吭?,黄枣,其他培育的是大豆农作物和黄芪药作物。她说最上心的是枣树,给它们安家都是去旧货市场搬来的坛子,罐子。每当下雨她都要搬出去让它们享受雨水的滋润。三捣蛋笑着说:“枣花姐,太辛苦了,伺候农作物够你累的?!痹婊ㄐψ潘担骸澳桥律?,人只要愿意干自己想干的事,不是累,是享受?!彼灯鹉切┡┳魑锘疤饩秃芏?,脸上荡漾出喜悦,“照顾农作物就像照顾孩子,要适时浇水,施肥,不能多,也不能少,冬天怕凉开暖风,夏天怕热开窗通风。她说坛子里和罐子里培育的两个品种的枣树苗的土壤还是她从老家枣庄宝贝一般用袋子背回来的。其实,枣苗生命力顽强,最贫瘠的土壤也不妨碍它的生长。三捣蛋对她的话很是惊奇,“哇,枣花姐,你太伟大了,我懂了……”枣花笑着看了三捣蛋一眼,又小心翼翼地用一条红线把匍匐在坛口的金丝枣枝干和靠窗口的一根架子撑起来。那上心劲真让人感动?!岸趿??”三捣蛋眯起小眼睛笑而不答,冲着枣花调皮地弹出一个响指,“天机不可泄露,哈……”枣花也跟着他笑了。三捣蛋说干脆把实验室独项培育的枣苗都搬到他的大棚里。枣花哪里舍得离开那些枣苗,在别人眼里是不起眼的秧苗,在她心里那是有生命,有灵性的植物精灵。瞧,那株金丝枣树茎秆已经很粗了,透明的浅红色的表皮下一条条筋脉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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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捣蛋自个出了实验室,到客厅倒了一杯水,又折回了实验室。枣花方感自己太疏忽了,客人来了也只顾给作物施肥浇水,冷淡了三捣蛋?!叭?,看我慢待你了,快到客厅坐下,姐给你做饭?!比返肮α?,“这还差不多,我就是蹭饭来了,大哥哩?”
    “出差了,走了一会了?!痹婊ㄏ盗宋棺龇?。三捣蛋问吃甚?她说你想吃甚?城里人的大众化饭菜炒菜焖米。三捣蛋说吃家乡饭豆面剔八股子。枣花说,好哩。她麻利地拌面,拌好豆面放太阳底下醒一会。她将葱姜蒜扒好在案子上切碎,把油倒进烧热的铁锅,等油冒烟之时把葱姜蒜放进去,一股香味儿“咝啦啦”地冒出来, 美味油泼臊子成功了。枣花再把醒好的豆面放一小盘,倾斜端在胳膊弯子,既不能让面溜开,也不能不动,用一只筷子细细剔进开了水的铁锅。等煮到一个个剔八股子在锅里小鱼似地翻滚,再用笊篱捞出来。枣花给三捣蛋捞了满满一碗,三捣蛋笑着说:“枣花姐,再满了不能拌臊子了?!彼愿龇衷谝恢豢胀?,勺了臊子,再放了“老干妈”,醋,有滋有味吃起来。
     吃饭期间,二人话题不离“农”字。现今有了惠农政策,村子里的人还是老样子——种地。抱住老作物糜黍不放,也有思想水平高的人学路步通的先进种田,种些经济作物,玉米,葵花。枣花说村子里的人根本不知道有这些政策。三捣蛋说他回去走了几天,把他妈妈接进城帮他做饭。他妈妈住了几天死活要回去,说不如村里好住。
    “回去见着我爹没?”
    “见着了,他老人家不硬了?!?br />    “我爹说甚了?”
    “能说甚,就是问我见着你不?我说常见了。他老人家说我们乡里乡亲的,到了城里要互相照顾?!?br />    “还说甚?”枣花眼窝红了。
    “说你瘦了没?路政威欺负你没?”
    “三子,我,我对不起我爹,我,我这女儿……不孝!”枣花哽咽了。惹得三捣蛋也喉咙里仿佛堵上了石子,嘴里的食物难以下咽。
这几年,枣花虽然不?;丶铱纯?,但衣物和钱一直往家捎。她明白老人需要的不全是钱物,老人需要的是爱!爱——给爹洗洗脚,给娘梳梳头。记得刚上小学时,爹背着她到五里地的村子上学,一路翻山越岭,爹从来不说累。到了学校她拉着爹的手死死不放,哭着喊着要跟爹走。爹饿着肚子躲在学校墙外等她。爹!老黄牛一样无怨无悔为她付出的人,最应该,最需要爱的回报。不止枣花的爹娘需要爱,枣庄多少空巢老人需要呵护和爱!
时间是世界上一切成就的土壤。时间给空想者痛苦,给创造者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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